顧頡剛在《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一文中提出他在古史的研究上是以崔述做為繼承及超越的對象。崔述的《考信錄》把西周以前的歷史和孔子個人的歷史,做出了細密的考辯,然而顧頡剛對於崔述的《考信錄》,存有兩點不滿意之處。第一點是捍衛聖人的聖道王功,辨偽只是手段,認為崔述的做法明顯含有其立場,站在儒家的觀念進行考信,難免有失偏頗。第二點是從古書上直接整理古史並不穩妥。因為古代文獻可以找到的已經很少了,要判定史蹟的真偽可以從不同的書進行比較,然而要根據書籍的資料斷定某一個史蹟是可以被承認的信史,則缺乏了實際的證明。
顧頡剛對崔述的學術繼承和超越關係,用胡適的話說:
「崔述在十八世紀的晚年,用了「考而後信」的一把大斧子,一劈就削去了幾百萬年前的上古史,但崔述還留下不少的古帝王,凡是《經》里有名的,他都不敢推翻。頡剛現在拿了一把更大的斧子,膽子更大了,一劈直劈到禹,把禹以前的古帝王(連堯舜禹)都送上了封神臺上去。連禹和後稷都不免發生問題了。故中國史學上,崔述是第一次革命,這是不需辯護的事實。」[1]
從上述兩點可以看出,顧頡剛認為古史研究所應該秉持的基本態度。若以經書所載作為標準,即相信經書就是信史,整理的結果必然是站不住腳的。因經書乃是根據時代的需要踵事增華,從六經到十三經,後人加入了大量不相干和違背原意的注解。他在《古史辨》第一冊<自序>提及從《不忍雜誌》讀到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考》,雖然不同意孔子作《六經》之說,但《六經》中參雜了許多儒家的托古改制思想卻是不容否認。[2]因此,在顧頡剛的觀念中,崔述推崇經書為信史是靠不住的,經書與傳記只有時間的先後,並沒有截然不同的真偽區別,研究古史必須把經書和傳記都視為平等的材料,可以相互印證,由於時間因素的推演,一件史事會在不同的階段被賦予不同的面貌,應該先找出史事的本來面目,再探討其逐步的變遷。
顧頡剛在《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可稱為他的「古史辨宣言」,提出了以下幾個主要觀點。[3]
顧頡剛對崔述的學術繼承和超越關係,用胡適的話說:
「崔述在十八世紀的晚年,用了「考而後信」的一把大斧子,一劈就削去了幾百萬年前的上古史,但崔述還留下不少的古帝王,凡是《經》里有名的,他都不敢推翻。頡剛現在拿了一把更大的斧子,膽子更大了,一劈直劈到禹,把禹以前的古帝王(連堯舜禹)都送上了封神臺上去。連禹和後稷都不免發生問題了。故中國史學上,崔述是第一次革命,這是不需辯護的事實。」[1]
從上述兩點可以看出,顧頡剛認為古史研究所應該秉持的基本態度。若以經書所載作為標準,即相信經書就是信史,整理的結果必然是站不住腳的。因經書乃是根據時代的需要踵事增華,從六經到十三經,後人加入了大量不相干和違背原意的注解。他在《古史辨》第一冊<自序>提及從《不忍雜誌》讀到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考》,雖然不同意孔子作《六經》之說,但《六經》中參雜了許多儒家的托古改制思想卻是不容否認。[2]因此,在顧頡剛的觀念中,崔述推崇經書為信史是靠不住的,經書與傳記只有時間的先後,並沒有截然不同的真偽區別,研究古史必須把經書和傳記都視為平等的材料,可以相互印證,由於時間因素的推演,一件史事會在不同的階段被賦予不同的面貌,應該先找出史事的本來面目,再探討其逐步的變遷。
顧頡剛在《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可稱為他的「古史辨宣言」,提出了以下幾個主要觀點。[3]
(一)開宗明義地提出了「層累造成的中國古史」觀,并解釋它的三層含義:
第一,可以說明「時代愈后,傳說的古史期愈長」。如周代人心目中最古的人是禹,到孔子時有堯舜,到戰國時有黃帝、神農,到秦有三皇,到漢以後有盤古的。
第二,可以說明「時代愈后,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如禹在孔子是只是一個「無為而治」的聖君,到堯典就成了一個「家齊而後國治」的聖人,到孟子時就成了一個孝子的模範。
第三。我們在這,上即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況,但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說中最早的狀況。
(二)關於「禹的演進史」的考證:
指出在《詩經》的《商頌·長發》中禹是「上帝派下來治水的神」,《商頌》據王國維先生的考證是西周中葉宋人所作。所以,當時禹是「下凡的天神」,到春秋末年的《詩經·閟宮》中,禹已成了「最古的人王」。到戰國時的《堯典》、《皋陶謨》、《禹貢》等篇中,禹又成了「夏后」,並且有了與堯舜的關係,治水的傳說等。至於禹的概念和名字,來源於九鼎。禹在《說文》中是一種有足的大蟲,商周時人所以把這種大蟲作為自己崇仰的神或最早的人王,顧頡剛猜測說,是因為禹是九鼎上所鑄刻的動物中最強的一種動物。九鼎鑄於夏,夏亡入殷,商亡入周。因此,鼎是象徵權利和國運的寶物,先民就以鼎上最強悍的動物,作為自己的崇拜對象。
指出在《詩經》的《商頌·長發》中禹是「上帝派下來治水的神」,《商頌》據王國維先生的考證是西周中葉宋人所作。所以,當時禹是「下凡的天神」,到春秋末年的《詩經·閟宮》中,禹已成了「最古的人王」。到戰國時的《堯典》、《皋陶謨》、《禹貢》等篇中,禹又成了「夏后」,並且有了與堯舜的關係,治水的傳說等。至於禹的概念和名字,來源於九鼎。禹在《說文》中是一種有足的大蟲,商周時人所以把這種大蟲作為自己崇仰的神或最早的人王,顧頡剛猜測說,是因為禹是九鼎上所鑄刻的動物中最強的一種動物。九鼎鑄於夏,夏亡入殷,商亡入周。因此,鼎是象徵權利和國運的寶物,先民就以鼎上最強悍的動物,作為自己的崇拜對象。
(三)揭示粗略的偽上古史體系:
「從戰國到西漢,偽史充分的創造,在堯舜之前更加上多少古黃帝。」秦時出現了黃帝,以許行為代表的農家又推出了神農立在皇帝之前,到《易·系辭》又抬出庖羲立在神農前,到李斯時有「天皇地皇泰皇」的三皇又立在庖羲前,到漢代時,又從苗族神話中引進盤古,做了開天闢地的祖先。所以,「時代越后,知道的古史越前;文籍越無徵,知道的古史越多。」。
顧頡剛「層累造成的中國古史」觀引起了史學界的論爭,與顧氏志同道合,甚至比顧更為激進的是錢玄同,而胡適則是作為老師給與聲援和助威;顧的反對者是劉掞藜,胡堇兩位。隨著古史辯論討論範圍的擴展,顧方還有魏建功、容庚、羅根澤、童書業,楊寬等人加入,反對方有柳詒徵,張蔭麟等人加入。此外憑著自己的學養和研究,參與有關專題的討論,但并不屬於古史辨派或反對派的學者有王國維、傅斯年、錢穆、馮友蘭等人。[6]
1924年,胡適發表了一篇《古史討論的讀後感》,對「層累造成說」做了方法論上的補充。他說,顧頡剛這一見解,即是「用歷史演進的見解來觀察歷史上的傳說」具體而言,可總括為下列方式:
「從戰國到西漢,偽史充分的創造,在堯舜之前更加上多少古黃帝。」秦時出現了黃帝,以許行為代表的農家又推出了神農立在皇帝之前,到《易·系辭》又抬出庖羲立在神農前,到李斯時有「天皇地皇泰皇」的三皇又立在庖羲前,到漢代時,又從苗族神話中引進盤古,做了開天闢地的祖先。所以,「時代越后,知道的古史越前;文籍越無徵,知道的古史越多。」。
顧頡剛「層累造成的中國古史」觀引起了史學界的論爭,與顧氏志同道合,甚至比顧更為激進的是錢玄同,而胡適則是作為老師給與聲援和助威;顧的反對者是劉掞藜,胡堇兩位。隨著古史辯論討論範圍的擴展,顧方還有魏建功、容庚、羅根澤、童書業,楊寬等人加入,反對方有柳詒徵,張蔭麟等人加入。此外憑著自己的學養和研究,參與有關專題的討論,但并不屬於古史辨派或反對派的學者有王國維、傅斯年、錢穆、馮友蘭等人。[6]
1924年,胡適發表了一篇《古史討論的讀後感》,對「層累造成說」做了方法論上的補充。他說,顧頡剛這一見解,即是「用歷史演進的見解來觀察歷史上的傳說」具體而言,可總括為下列方式:
1)把每一件史事的種種傳說,依先後出現的次序,排列起來。
2)研究這件史事在每一個時代有什麼樣子的傳說。
3)研究這件史事的漸漸演進,由簡單變為複雜,由陋野變為雅馴,由地方的 《局部的》變為全國的,由神變為人,由神話變為史事,由寓言變為事實。
4)遇可能時,解釋每一次演變的原因。[7]
顧頡剛的研究方法受胡適影響,胡適有關《水滸傳》和井田制度怎么演變而成的考證,使顧頡剛掌握了歷史的方法,他的《古史辨》便是在這一新「典範」(paradigm)的啟示下展開的。[8]余英時認為胡適對顧頡剛的影響在整體取向和方法,不在某些具體問題的看法。[9]胡適的治學法,吳二持有非常精簡的總結:
胡適一生的學術活動所始終注重的是治學方法,無論是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包括對宋明理學的『思』的精神的繼承,對清代樸學的科學精神的評論闡發,對戴震等人的哲學思想的研究評價,對儒家文化的闡考,對禪宗史的梳理,大量的古典小說考證,以至對《水經注》的考證研究;還是對於西方學術思想,諸如推崇赫胥黎、達爾文的「懷疑」精神,尤其介紹杜威哲學及其思想方法等,都是如此。他的作為再造文明手段的研究問題、輸入學理和整理國故,無一不是注重於此。他所總結的治學方法「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是他一生學術研究所遵循的定則,在多次的學術講演中對此都津津樂道。可以說,追求學術研究的科學方法,是胡適一生用力最深、影響最大的方面。[10]
顧頡剛在《古史辨》第一冊<自序>指出:他早年出入經學今古文兩派的門戶,特別是收到章炳麟的影響,走上了為學問而學問的道路。發憤整理國故,但摸索多年,他提出不少問題,卻找不到解決問題的門徑,知道他旁聽胡適的中國哲學史課程,才耳目為之一新。[11]胡適推崇懷疑精神,提供了顧頡剛一個條理的系統,雖然後來他在日記中辯解胡適對他的影響只有演變,然而<自序>卻是一篇很真實的公證,無可駁斥。[12]
顧頡剛晚年屢次強調他在學問上最崇拜的是王國維而不是胡適,[13]然而他一生不走「二重證據」路線,極少使用王國維賴以成名的文字遺跡與實物,便是顯證。[14]胡適的「歷史演進法」,使顧頡剛「聯想到研究古史也盡可以應用研究故事的方法」。對於某些古史傳說,如堯舜禪讓、孔子師徒彈琴解匡人之圍等,亦盡可用戲曲「故事的眼光」去瞭解;在治史過程中,他極力主張史事與傳說的變遷如同故事會隨時隨地變化一樣,要用「角色的眼光」去看古史中的人物。「故事的眼光」和「角色的眼光」是顧頡剛極為重要的治史門徑,[15]充分的運用在民俗學的研究,《孟姜女故事的轉變》就是以研究故事的方法,利用民俗學的材料,一層一層的撥開傳說在古史中的轉變。
顧頡剛的研究方法受胡適影響,胡適有關《水滸傳》和井田制度怎么演變而成的考證,使顧頡剛掌握了歷史的方法,他的《古史辨》便是在這一新「典範」(paradigm)的啟示下展開的。[8]余英時認為胡適對顧頡剛的影響在整體取向和方法,不在某些具體問題的看法。[9]胡適的治學法,吳二持有非常精簡的總結:
胡適一生的學術活動所始終注重的是治學方法,無論是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包括對宋明理學的『思』的精神的繼承,對清代樸學的科學精神的評論闡發,對戴震等人的哲學思想的研究評價,對儒家文化的闡考,對禪宗史的梳理,大量的古典小說考證,以至對《水經注》的考證研究;還是對於西方學術思想,諸如推崇赫胥黎、達爾文的「懷疑」精神,尤其介紹杜威哲學及其思想方法等,都是如此。他的作為再造文明手段的研究問題、輸入學理和整理國故,無一不是注重於此。他所總結的治學方法「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是他一生學術研究所遵循的定則,在多次的學術講演中對此都津津樂道。可以說,追求學術研究的科學方法,是胡適一生用力最深、影響最大的方面。[10]
顧頡剛在《古史辨》第一冊<自序>指出:他早年出入經學今古文兩派的門戶,特別是收到章炳麟的影響,走上了為學問而學問的道路。發憤整理國故,但摸索多年,他提出不少問題,卻找不到解決問題的門徑,知道他旁聽胡適的中國哲學史課程,才耳目為之一新。[11]胡適推崇懷疑精神,提供了顧頡剛一個條理的系統,雖然後來他在日記中辯解胡適對他的影響只有演變,然而<自序>卻是一篇很真實的公證,無可駁斥。[12]
顧頡剛晚年屢次強調他在學問上最崇拜的是王國維而不是胡適,[13]然而他一生不走「二重證據」路線,極少使用王國維賴以成名的文字遺跡與實物,便是顯證。[14]胡適的「歷史演進法」,使顧頡剛「聯想到研究古史也盡可以應用研究故事的方法」。對於某些古史傳說,如堯舜禪讓、孔子師徒彈琴解匡人之圍等,亦盡可用戲曲「故事的眼光」去瞭解;在治史過程中,他極力主張史事與傳說的變遷如同故事會隨時隨地變化一樣,要用「角色的眼光」去看古史中的人物。「故事的眼光」和「角色的眼光」是顧頡剛極為重要的治史門徑,[15]充分的運用在民俗學的研究,《孟姜女故事的轉變》就是以研究故事的方法,利用民俗學的材料,一層一層的撥開傳說在古史中的轉變。
[1] 錢婉約,〈「層累地造成說」與「加上原則」〉,《顧頡剛學記》,顧潮編(北京:三聯書店,2005年),213-214。
[2]顧頡剛,《古史辨自序》(北京:中華書局, 2006年)74。。
[3]錢婉約,〈「層累地造成說」與「加上原則」〉,《顧頡剛學記》,207。
[6]錢婉約,〈「層累地造成說」與「加上原則」〉,《顧頡剛學記》,215。
[7]胡適,〈古史討論的讀後感〉,《胡適文存二集》,季羨林主編(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105。
[8] 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臺北市:聯經,2007年),25。
[9] 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26。
[10] 吳二持,《胡適文化思想論析》(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年),123。
[11]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24。
[12]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25。
[13]余英時,《未盡的才情:從《顧頡剛》日記看顧頡剛的內心世界》,27。
[14]許冠三,〈顧頡剛:始於疑終於信〉,《顧頡剛學記》,94。
[15]許冠三,〈顧頡剛:始於疑終於信〉,《顧頡剛學記》,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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