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與民俗學看似兩個不同的領域,其實在顧頡剛的治學中有著極其密切的聯繫。《孟姜女故事的轉變》以研究故事的方法,利用民俗學的材料,把古史中的傳說抽絲剝繭,是顧頡剛「層累造成說」的進一步論述。回到傳說的原型,孟姜女一開始只是《左傳》上的「杞梁之妻」,因為杞梁之妻哭夫城奔屢見於漢人的記載。而另一方面,後來的孟姜女之夫「范希郎」還保存了「杞梁」的聲音,從這個考定,孟姜女故事需從《左傳》尋起。
《左氏》襄公二十三年《傳》云:
齊侯還自晉,不入,遂襲莒。門于且于,傷股而退。明日,將復戰,期 於壽舒。杞殖,華還載甲夜入且于之隧,宿於莒郊。明日,先遇莒子於蒲侯氏。莒子重賄之,使無死,曰:「請有盟。」華周對曰:「貪貨棄命,亦君所惡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棄之,何以事君?」莒子親鼓之,從而伐之,獲杞 梁。莒人行成。
齊侯歸,遇杞梁之妻於郊,使弔之。辭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於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下妾不得與郊弔。」齊侯弔諸其室。[1]
這是杞梁之妻出現在歷史上的第一幕,然而《左傳》記載只不過是齊莊公見到杞梁之妻在郊外,向她憑弔的一段對話,對話顯出杞梁之妻講究禮法。沒有說明她何以到了郊外。以及是否處於哀痛。從此以後,這件事就成了一件故事。這個故事當時如何擴張,如何轉變,現在已經無從知道,只能從之後的文獻去尋找。
《禮記·檀弓下》也記載著這樣的一個故事,增加了「其妻迎其柩於路而哭之哀」這一句話,說明了杞梁之妻到郊外是為了迎柩,在迎柩的時候哭得很哀傷。從《左傳》說的單是禮法,到了這裡就涂上了一層感情的色彩,顧頡剛認為孟姜女的故事就是圍繞在「哭之哀」三個字轉出來的。比《檀弓》稍後的《孟子·告子下》記載「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2],一直到劉向的《說苑·善說篇》及《列女傳·貞順篇》演為「向城而哭,隅為之崩,城為之阤」,從此,杞梁之妻的形象就由講究禮法變成哭夫崩城。
然而,只是說崩城,到底崩的是哪裡的城,至東漢仍未被提起。西晉崔豹《古今注》(卷中》記載「杞都城感之而頹。」首次提出杞梁之妻哭倒的是杞都城。只是,酈道元的《水經注》(卷二十六《沭水》條莒縣)中,卻說的是莒城。總而言之,無論是東漢人沒有指實的城,是崔豹的杞城,是酈道元的莒城,地理位置皆不離齊國附近;還有一點,無論故事怎么演變,杞梁夫婦終究仍是是春秋時的人。到了唐朝,這個故事的地理位置和時代背景竟有了驚人的轉變,時代背景從春秋轉移至秦朝;杞梁的死因,從戰死變成秦筑長城,連人也筑在裡面,杞梁也是被筑的一個;杞梁之妻一號而城崩,再號而杞梁的骸骨出土,這裡的城指的是長城。
這個轉折是孟姜女故事的一大關鍵,終結了「春秋死於戰事的杞梁」的傳說,另外了創造了「秦時死於筑城的范郎」的種種傳說,此文無法一一盡述顧頡剛《孟姜女故事的轉變》,只能說杞梁之妻哭倒長城是唐以後一致的傳說,甚至超過了經典,已經顧不得經典的錯迕了。
故事已經發展至杞梁之妻哭倒秦長城,但杞梁之妻開始有名字,最早見於《孟子疏》:「或云,齊莊公襲莒,逐而死。其妻孟姜向城而哭,城為之崩。」,《孟子疏》經朱熹的證明是邵武做了假托北宋孫奭的,邵武與朱熹同期。自此「孟姜」二字就被知識分子所承認,不愿再稱杞梁之妻了。
《詩經》的《鄺風·桑中篇》[3]和《鄭風·有女同車》[4]篇都有說到孟姜二字,根據姚際恒在《詩經通論》的解釋,孟姜乃是美女的通名。[5]顧頡剛認為因為杞梁之妻是一個有名的女子(有名的女子必有被想象成美女的可能性),所以後人才用「孟姜」來稱杞梁之妻。顧頡剛研究孟姜女故事的結果,是知道古史的情節和演變,與古史的傳說頗有類似之處,會隨著「文化中心而遷流」,「承各地的時勢和風俗而改變」,「憑民眾的情感和想象而發展」。後出的人性化版本,也像「沒有神話意味的古史」一樣,是經過史家或文人之筆從神話「篩濾出來的」。[6]
事實上,對於古史的描述,往往已有人為我們預先做了選擇和確定,而這些人自覺或不自覺的保持著一種特定的看法,認為支持此一特定看法的事實才得以保留。如孟姜女的故事,還有堯舜禹,甚至三皇五帝,都是從不同時代的演變,都是由相信這種描述,也要求別人相信的一些人,預先做了選擇。顧頡剛的孟姜女研究,除了為古史研究舉一旁證的例,另一方面印證了巴拉科夫:
「我們所讀的歷史,儘管以事實為根據,但嚴格來說,完全不是事實, 而是一系列獲得接受的評斷。」[7]
[7] 愛德華·卡耳(E.H Carr),《何謂歷史》(What is History),江政寬譯(台北:博雅書屋出版社,2009年),108。(G.Barraclough,History in a changing
world(1995),p14)
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