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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於不寫詩的荒謬/文:貓語貓尋


我最喜歡的辛波斯卡的一首詩《種種可能》裡有幾句被我拿來放在了個人簡介裡,其中有一句深深的觸動了我:「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於不寫詩的荒謬。」去年在一篇轉載中第一次讀到這一句時,無比強烈的認同感將我圍繞,我幾乎就要熱淚盈眶了,為我曾經對詩歌狂熱的愛,為我那曾經幾乎快要幻滅的與詩有關的理想和情懷,為我這麼多年來與詩無關的荒謬。
我是上初中的時候開始讀詩的,當時很火的舒婷的《致橡樹》幾乎是我對愛情認知的啟蒙作品,我偷偷買的第一本詩集就是人民文學出版社94版的《舒婷的詩》,因為媽媽不允許我看課外書,買這本書的錢是我從我家商店的抽屜裡「拿」的,後來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拿出來看,便把書放在學校,每天課間的時候,把詩集裡的詩一首一首的抄寫在筆記本裡,晚上學習累了時候默默的讀一首,除了詩歌本身帶給我的感動之外,我總會收穫一種奇特的滿足感,這樣的滿足感讓我欲罷不能。但其實那時候我應該是讀不懂詩歌的,從我把《悼》這首詩的最後兩句:

「詩因你崇高的生命而不朽,生命因你不朽的詩而偉大。」

摘寫在那時的日記本扉頁就可以看出,我當時的理解力並不能完全的讀懂詩歌,只是著迷於那樣的表達方式,沉浸在“文字原來可以這樣用”的新奇感中。

後來我上了寄宿學校了,學校裡有了圖書館,我也可以省下一些生活費去買自己喜歡的詩集了,我讀了顧城、海子、北島、食指、席慕容……我似懂非懂的閱讀著他們的詩,我當時覺得只有像他們那樣生於60年代長在70年代的人才寫的出詩,才具備寫詩的精神和閱歷,他們可以呐喊、可以抒情、可以歌頌、可以緬懷,他們的所有感情都那麼悠長感人又自然而然。我驕傲的背誦他們的詩,並把他們背誦給我的同學聽,後來,在我的影響下,有幾個同學開始和我一起背誦一些詩,我們在晚自習下課的路上,一起背誦著:

「朋友,堅定地相信未來吧,
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
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
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食指《相信未來》


「請不要相信我的美麗
也不要相信我的愛情
在塗滿了油彩的面容之下
我有的是顆戲子的心……
——席慕容《戲子》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北島《回答》)

當時的我們就像不會中文的外國人唱中文歌一樣的吟誦著它們,但儘管如此,每當回想時,我都會被那樣的場景感動,那不顧周圍眼神的驕傲的我,那因為有同伴而無比快樂的我,那因為詩而不一樣的青春這每一個畫面都有著我傾盡一生都書寫不盡的光芒。

正是因為我和我的同學不羈的朗誦,學校的文學社給我發出了橄欖枝,我開始參與校刊的編輯工作,也因此認識了L,她總是一幅男生打扮,曾在很多報刊雜誌上發表過詩歌,她的詩很大氣,可她卻很內向不愛說話。她負責教我校刊的一些工作,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完全沒有聊到過工作。她一句:「聽說你很喜歡詩……」的開場白,幾乎讓我們立刻成為了朋友。我告訴她我對一些詩歌的理解,她推薦我一些新的詩人和詩集,我給她看我的詩摘,她給我看她寫的詩。因為那時她還有一個學期就畢業了,我們都覺得相見恨晚。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喜歡詩的朋友,而她亦然。她建議我試著寫詩,她說:「詩是情緒與思想最深沉也最直觀的表達,就把自己所想到的景象儘量優美的展現出來,喜歡詩的人自然會懂。」我猜我當時的眼中一定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因為這是我從來不敢想像的事情,她為我推開了一扇與詩有關的夢想之門。

      
我和她經常在圖書館遇到,她總會先做噤聲的手勢,我便默契的和她坐在一起安靜的看書,有好幾次看了很久,她突然抬起頭小聲的問我說:「你不去上課啊?」我才意識到已經到了下午上課的時間了,她是畢業生,在忙著準備實習和一些論文,而我還是新生。我每次慌慌張張的收拾書準備跑去教室時,她都會伸手把我手裡的書奪走,還會說:「遲到了還帶本書,不怕老師沒收啊。」然後在我第二節課開始的時候,總會看到擺在我桌子上的被她「奪」去的書。

 
我們無數次的在文學社裡長談,本來說好的工作,會因為我們的聊天而一拖再拖,我們好似有聊不完的與詩歌有關的話題,我們交流最近看過的詩,我第一次問她我不懂的句子時,她給我看了,顧城的《解釋》

有人要詩人解釋 
他那不幸的詩 
 
詩人回答: 
你可以到廣交會去 
那裡所有的產品 
都配有解說員。

她說詩更像是一種感覺,能夠言說出來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想要讀懂它,不如放下用理性去解釋的欲望,用心去感受它。我這才發現,她總是推薦詩人和詩集給我,卻鮮少告訴我她的感受。

對我來說,L是我的朋友、知己,也是我的老師,她推薦泰戈爾、雪萊、拜倫給我,還借給我她從學校閱覽室低價回收的之前幾年的《詩刊》,平時她看起來很沉默,但和我聊起詩歌,她就好似變了個人似的,滔滔不絕,我一度覺得她是一個詩歌的寶庫,裡面有著源源不斷的寶物等待挖掘。

與此同時,我的詩歌寫作也進行的非常順利,我會在草稿紙上寫詩,再用一個筆記本認真的整理它們。終於有一天,我鼓足了勇氣把我寫詩的筆記本遞給了L,她在我面前翻開它,我好似一個就要拿到成績單的小學生。她說要拿回去仔細看看,還誇獎我說有幾首寫的很棒。不久後,學校舉辦了一場詩歌朗誦比賽,我和L都有參加,也只有我們倆朗誦的是自己寫的詩,我和她都拿了獎,她來祝賀我的時候,把我寫詩的筆記本還給了我,還說下個月會有一個驚喜送給我。她說接下來她要準備她的實習,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見面了。我萬萬沒想到這竟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朗誦比賽結束後,是那個學期的校刊紀念版組稿的日子,我做為副社長,因為校刊的組稿瘋忙了一陳子,三年級生要走了,我也忙著在我們這一屆拉攏一些對文學感興趣的同學。直到有一天,我聽社裡的人說三年級師哥師姐準備走了,我才恍然大悟,我還沒有和L好好告別呢。我在校園裡四處找她,去她的教室,去圖書館,去校門口的食堂和咖啡廳,我突然發現,我們從來沒有一起吃過一頓飯,甚至除了和詩歌有關的談話之外,竟然幾乎沒有任何其它的交流。我一陳的失落,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就這樣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朋友,甚至連她的聯繫方式都沒有留下。

我回到教室,想要寫些東西來沖淡我內心的失落,翻開我寫詩的筆記本,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我看到了下面的話:

是一場風暴、一盞燈
把我們聯繫在一起
是一場風暴、另一盞燈
使我們再分東西
不怕天涯海角
豈在朝朝夕夕
你在我的航程上
我在你的視線裡。

舒婷《雙桅船》是你一直喜歡的詩。雖然她寫的可能不是友誼。但我的夢想和我都希望有一天能再次出現在你的視線裡,而你也能與我的航程平行。加油,我的小詩人。還記得我說的嗎?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雖然幾乎沒有任何生活裡的交集,但我們的友誼卻是我整個學校生涯裡最精彩的部分。也許我會再寫信給你,也許不會。

我將你的一些詩寄給了一個文學雜誌,就是我們一直喜歡的那一本,下一期要記得看哦。這就是我給你的驚喜。

我生來不喜歡告別,覺得這是一個很不好的預兆,所以這個留言就當是我的告別吧。

                                                                                                                     
***
我愣怔的坐在教室裡,心和教室一樣的空蕩。
一個月後,我的七首詩用「XX的詩」的形式登在了那本雜誌上,我收到了五本贈刊和並不很多的稿費,班裡的同學都很興奮,他們說這是第一次看到認識的人的名字被登在雜誌上。可是我卻高興不起來,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得必有失,那麼這樣的所得,就是用我失去友誼的代價換來的。同學們興致勃勃的說要一起去慶祝的時候,我卻掃興的一個人走出了校園。L曾對我說市里的圖書館更大,裡面有很多的詩集,我沒有坐車,從位於郊區的學校,走了近十公里的路程到了那個圖書館,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圖書館已經關門了,我面對圖書館緊閉的大門,哭出聲來。
一個人的成長可以因為很多事情,可以因為愛和友誼,也可以因為挫折和背叛。還可以因為分別。畢業的時候,大家都很難過,雖然憧憬著未知的明天,但對漸行漸遠的昨天也滿懷不舍。同學們說好不哭,但眼中又都盈著淚。好多同學開始唱歌。輪到我,大家讓我背詩。
我背了泰戈爾的《假如今生無緣遇到你》:

假如我今生無緣遇到你, 
就讓我永遠感到恨不相逢 
讓我念念不忘, 
讓我在醒時夢中都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當我的日子在世界的鬧市中度過, 
我的雙手捧著每日的贏利時, 
讓我永遠覺得我是一無所獲
讓我念念不忘, 
讓我在醒時夢中都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當我坐在路邊疲乏喘息, 
當我在塵土中鋪設臥具, 
讓我永遠記著前面還有悠悠的長路 
讓我念念不忘, 
讓我在醒時夢中都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當我的屋子裝飾好了、蕭笛吹起、 
歡笑聲喧的時候, 
讓我永遠覺得我還沒有請你光臨 
讓我念念不忘, 
讓我在醒時夢中都帶著這悲哀的苦痛。

這是我那段時間正在讀的泰戈爾的詩集裡的一首,我默默的把它背下來,那些寫著愛情的句子,卻讓當時從未戀愛過的我感動不以,因為離別在即,而L在我也許會給你寫信,也許不會中選擇了後者,兩年來我沒有收到她的隻言片語。看到這首詩的時候,我特別想念她。畢業臨近,我感覺我世界裡所有的友誼好似就要被畢業掏空了似的。我想起L說過的:詩是人情感最直觀的表達,而人的情感卻又都是互通的。我想這首緬懷愛情的詩也許可以同時用來緬懷即將和已經遠去的友誼。
我背完詩,好多同學都哭了,我擦了擦眼睛,舉起了酒杯說:為我們的念念不忘乾杯。當時的我沒有想到,這竟然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後一次公開的朗誦詩歌。這首詩的名字像是一個預兆:假如今生無緣遇到你——我最愛的詩歌。

畢業之後的艱難隨著同學們陸續的分別撲面而來,我畢業前找的工作落了空,我便聽家人的建議回家等候分配,為了儘快拿到分配指標,我無償的幫鎮政府和中小學排演要參加比賽的舞蹈和其它節目。因為工作很多,我經常不能按時吃飯,本來就有胃病的我胃疼的頻率越發頻繁了,我在未經媽媽允許下買了些胃藥,因為這件事,媽媽發了很大的脾氣,她搶過被我拿在我手中的那個寫滿詩的筆記本,狠狠的撕成了碎片,她還說了一些數落我的話,但我一句都記不起來了。

那是我當時的記憶中經歷過的最痛苦的一天,那飛揚在空中的碎片,讓從來沒有在媽媽面前哭過的我,哭的特別傷心,這比她出手打我還要疼的痛苦讓我的哭泣裡滿是憤怒,我至今仍然記得我買藥花掉的金額——16.8元,我也永遠記得我因為16.8元丟失了我人生中寫的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詩集。我沒有去拼接我的詩,只是將碎紙掃成一堆,點燃了火柴,火很快就熄滅了,我默默的許下誓言:我再也不要花家裡的錢,我要獨立。今天回想起來,也許是從那一刻起,我那與詩有關的青春便完完全全的結束了,也許我仍然會讀詩,但我可能再也無法寫下任何一句可以被稱為“詩”的東西,現實像一隻巨獸隨著那堆小小火焰的熄滅,開始一點一點將我吞噬。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不大的行李箱,一個人默默的離開了家,我回頭看了看被我關上的家門,我突然想到L寫在我筆記本裡的句子,她說她生來不喜歡告別,覺得這是一個很不好的預兆。我沒有告別,但我卻很清楚,那滿是坎坷的人生正在向我招手,而且前方沒有詩歌。我將要遇到的一切都和錢很近,離詩很遠,但我必須上路,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有可能在那未知的明天,再次牽到夢想的衣角。就算那屬於青春的詩的情懷再也不可能回來,我也不會後悔,就像L曾說過的那樣:只有獨立且嚮往自由的人才能真正讀懂詩歌。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偶爾還是會寫詩,身邊也會有經常閱讀的詩集,我離開了家鄉在外漂泊,我努力工作養家,有人問過我:那麼拼命是想賺下一座金山麼?我想了想說:除了家裡真的很窮,需要錢之外,我希望能夠快一點到達不為金錢,而是為夢想努力的那一天。我曾向校友打聽過L的消息,但連她的同班同學都沒有她的消息。可我深信,她一定也在某個地方,為了像個詩人一樣的獨立和自由,為了能夠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而努力著。我希望自己能夠早一點出現在她的視線裡,能夠早一點與她平行在我們夢想的航程上。如果再見面,我會背誦辛波斯卡的《種種可能》給她聽,我甚至能夠想像自己大聲而自豪的朗讀:「我偏愛寫詩的荒謬,勝於不寫詩的荒謬」時那熱淚盈眶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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